周小川:從七方面應對疫情及後疫情時代的潛在風險

第一,目前最值得關注的問題依然是疫情發展,疫情每天都在動態變化之中。

兩個多月前,在G30Group of Thirty)關於疫情及其對策的視頻研討會上,我提出,疫情將使得某些經濟活動,特別是需要人員接觸的服務行業,陷入暫停狀態。如果疫情能夠被克服,就可以放開暫停鍵,後來有人把疫情衝擊總結為“大暫停”。

在那場會議上,G30中的一些西方代表認為,不用擔心發達國家的疫情擴散,發展中國家更值得擔心,特別是非洲國家,因為這些國家的基礎設施、醫療衛生科技落後,一旦出現問題將會非常危險。

但我當時認為,未來疫情蔓延的實際情況不一定如此。後來我們看到,在5月份至6月初,西方國家的疫情反而更加嚴重。但西方國家的預言也命中了一半,一些新興市場國家如巴西、印度、俄羅斯的疫情發展確實非常猛烈。

“大暫停”的另一層含義是,雖然宏觀經濟政策有可能緩解疫情衝擊,但卻無法代替抗疫本身。只有在疫情得到控制後,社會隔離才能真正解除,因此我們需要特別關注抗疫的效果。


從中期來講,抗疫效果最終取決於疫苗;但從短期來講,由於各個國家抗疫措施和政策傾向不同,抗疫效果也存在巨大差別。新興市場經濟體中,特別是拉丁美洲、中東和南亞這三個地區,確診病例上升猛烈。中國的數據最開始排名第一,有8萬多例確診病例,到後期逐漸下滑,現在中國的數據排在2526名左右。中期,西方發達國家的確診人數排名靠前,後期被新興市場經濟體反超。

大家往往關注疫情嚴重的國家,但很少關注確診人數少的國家。韓國共有一萬多名感染者,日本共有兩萬多名,和西方國家相比,日韓的疫情暴發程度相當緩和。值得關注的是,中國南部的鄰國,如越南、老撾、柬埔寨、緬甸等,這些國家疫情感染人數非常少。到目前為止,越南感染者382例,因疫情死亡0例;緬甸感染者399例,死亡6例;柬埔寨感染者171例,死亡0例;老撾感染者19例,死亡0例。和全球大部分國家相比,這樣的疫情表現是非常突出的。但跨過緬甸南部邊界到南亞地區,疫情則較為嚴重,如孟加拉感染者達20萬人,印度達100萬人,巴基斯坦接近30萬人。

可見,亞洲的各個發展中國家受疫情影響的差別很大,這一問題值得我們進一步觀察、研究與思考。總體而言,在制定經濟和金融政策時,首先需要觀察抗疫的情況。

第二,在宏觀經濟政策回應方面,大家往往關注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的短期效果,但在政策制定過程中,往往面臨著中短期影響的兩難選擇。因此,政策的中期效果同樣值得關注,需要對此展開進一步的研究與論證。

第三,疫情將會對微觀經濟產生重大影響。疫情之後,企業和家庭等微觀主體的行為模式和需求模式將會發生較大的變化,對此要進行充分的預先研究,才能較好地加以應對。


第四,微觀變化和結構性變化相互關聯,疫情之後,我們將會看到與想像中不同的結構性變化。在研究和制定政策時,應當避免一味追求恢復之前的狀態。結構性變化主要是以下兩點:

首先是疫情之後,人們更加傾向於“數位化生存”。數位化生存是上世紀90年代《Being Digital》一書提出的概念。今後,在生活方式、交流方式等各個方面,數位化趨勢將會更加突出。

其次是ESGEnvironment, Social and Governance)理念將更加深入人心。ESG在市場行為和決策方面的權重將會有顯著提高,需要充分重視這一變化。在宏觀層面,總需求的提升不僅是恢復疫情前的需求,同時要在新的領域中,如ESG領域、綠色發展領域,謀求新的增長點和新的需求。

第五,關於對外開放。此前,在中美貿易摩擦中,中國堅持了正確的選擇,中央強調“開放的大門只會越開越大”。疫情發生後,一部分國家選擇了保護主義的道路,對疫情以及超越疫情的的許多問題採取了“甩鍋”的態度,形成對比的是中國選擇繼續擴大開放。但在未來進一步開放的過程中,我們也需要認真考慮以下問題:

首先,選擇“甩鍋”、採取保護主義措施的始作俑者必然有錯在先,但另外一方是否必然跟隨著選擇報復?從維護民族尊嚴,從外交和政策的層面考慮,一定的反擊是必要的。但另一方面,報復也可能會影響到開放程度,可能會使得全球化和多邊主義面臨更加複雜的局面,因此需要做好分析和權衡。

此外,美國以國家安全為由挑起一系列事端,開啟了“以國家安全為名,行保護主義之實”的先河。我國也高度關注國家經濟安全和其他方面的安全,但如果“安全仗”持續進行,也將對開放程度產生影響。

在對外開放方面,我們需要做更細緻的研究和權衡工作,要以更加開放、更加支持全球化和多邊主義的態度,迎接疫情和後疫情時代的挑戰。


第六,金融穩定方面。歷史上約80%的危機起源於實體經濟方面的問題,並最終反映為金融危機。

例如,美國房地產政策失誤引發的問題,反映在了次級貸款上,次貸危機則迅速引發了全球金融危機。可見,實體經濟問題容易導致金融問題的加速暴露。

目前來看,疫情對實體經濟產生的衝擊,並沒有在第一階段對金融領域造成太大的影響,並沒有發生金融危機。但我們依然需要提高警惕,回顧歷史可以發現,實體經濟危機很可能衝擊金融系統,造成金融不穩定,而金融不穩定也將反過來進一步惡化實體經濟,形成惡性循環。因此,需要在研究和制定政策時對金融穩定問題未雨綢繆。

第七,疫情對金融基礎設施提出了更高要求。

一方面,“數位化生存”在金融領域的重大變革,可能主要體現在支付模式上。新形勢之下,對於數位化支付系統的需求會更大,這方面可供應用的技術創新也更多。在支付系統方面,未來可能面臨著很多機會,需要加深研究。

另一方面,金融基礎設施的覆蓋範圍要更加廣泛。需加緊鞏固金融基礎設施,減少問題、提高效率,為新的經濟增長發展模式做好準備,提供新的支撐。

此外,由於數位化生存和未來人與人接觸頻度的變化,今後我國金融業的就業模式也可能會發生巨大變化。

(作者系中國金融學會會長、中國人民銀行原行長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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