導 讀

6月8日，中國發展高層論壇秘書長盧邁與橋水董事長Ray Dalio開展了深度對話。在直播中，Dalio就“疫情危害”、“中國崛起”、“零利率”等熱點問題發表了深刻見解。

Dalio重申了中國正在崛起的觀點，並表示了對美國日益嚴重的貧富差距的擔憂。

對於新冠肺炎的影響，Dalio認為這場疫情或將對全球造成23萬億美金（約合163萬億人民幣）的影響，隨著零利率政策的推行，傳統刺激政策也將失效，資本主義將被徹底改變。

零利率下投資者該如何決策？Dalio建議，不要再堅持傳統投資，分散化投資至關重要。

演講者｜Ray Dalio

當今世界的三個大問題

Dalio是個喜歡研究歷史的人，因為曾經的一次判斷失誤讓他認識到，瞭解在出生之前發生的事情，就不會感到措手不及。

1971年，Dalio本科剛畢業，暑期在紐約證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廳工作。當時的背景是佈雷頓森林體系搖搖欲墜，1971年8月15日尼克森宣佈美元和黃金脫鉤。Dalio判斷股市會大跌，但令他吃驚的是，股市反而漲了4%，創下幾十年來最高漲幅。

因為缺乏歷史經驗造成的判斷失誤，讓Dalio認識到以史為鑒的重要性。

通過對歷史的研究，Dalio發現，在疫情發生之前，便已經出現了一些趨勢，一些在其有生之年沒有發生過的（新）趨勢。

即“逐漸步入長期債務週期的末端”、“貧富差距和政治鴻溝”、“中國的崛起”這三大趨勢。

注：三大問題：長期債務週期的結束、財富和政治鴻溝、一個大國(中國)的崛起挑戰現有大國

Dalio認為，第一個趨勢是“逐漸步入長期債務週期的末端”。長期債務週期是在1945年開始的，在這個週期裏，大量的信貸被創造，債務重組後新的債務又開始積累，然後為央行創造貨幣和信貸的權力，而一旦經濟走弱，他們就開始印鈔票，擴大信貸，這樣市場又被托起來了。

Dalio提示，在利率達到零之前，央行可以一直這樣做，但當利率達到接近零的時候，就很難再通過同樣的方式去刺激經濟了，“比如當2008年利率下降到零時，那個時候政府不得不印鈔，購買金融資產，將金融資產注入市場。”

長債週期

第二個趨勢“貧富差距和政治鴻溝”，在Dalio的有生之年未發生過，但是在1930—1945年期間有發生過。

財富和收入差距是1930年代以來最大的一次

注：左邊是淨財富角度，右邊是收入角度。

Dalio用上面的圖跟大家展示了貧富差距的嚴重程度，左邊是淨財富角度，右邊是收入角度。目前，頂部0.1%的最富有的這些美國人，他們的淨財富接近於底部90%人群的財富總和，目前的貧富差距是自30年代以來的最高點。收入差距方面，頭部10%的富人跟底部90%的大致相當。

Dalio稱，貧富差距的問題引發了民粹主義。

這是自1900年以來最嚴重的的政治分裂

藍線代表民主黨，紅線代表共和黨

注：上面的圖中，線越高代表經濟上越保守，線越低代表在經濟上越自由。自1900年起差距變大，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。

下麵的圖中的線顯示的是國會議員的投票，即95%的投票是根據黨派決定的，所以在美國有一個非常大的政治分歧，這個分歧現在已經達到了最頂峰。

在問到解決這些不平等的方式時，Dalio稱，“這個問題的解決辦法，一直都在我們自己手裏，正如你說的，打仗或者革命都是十分可怕的。我們如果能夠超越自我，意識到為了更大的利益我們必須解決這些問題，意識到我們需要一個能做大蛋糕的新國內/國際體制，一個運轉順利的機制，一個基於相互理解和慷慨精神進行分配的機制，我們或將有足夠的財富、創造力和發明能力去改造世界，讓世界變得更好。”

第三個趨勢“中國的崛起”，即中國正在挑戰美國的地位，這在之前也沒有發生過。之前蘇聯、俄羅斯在經濟體量上並不是非常強大有力的對手。

帝國國力的興衰（自1500年開始）

紅線：中國，綠線：西班牙帝國，橘線：荷蘭帝國，黑線：大英帝國，藍線：美利堅帝國

在上圖中，紅線代表的中國，在大概1949年、1950年的時候，中國從低點開始崛起，Dalio得以見證中國的崛起。

Dalio稱，“我35年前來到中國，我的一半人生跟中國崛起的大半時間都是交織在一起的。我看著中國的人均收入增加了22倍，貧困率從88%下降到不到1%，中國GDP占世界的比重從2%上升到了22%，我目睹了這個過程，目睹了它的演變。”

在5月底發佈的最新文章《過去500年的大週期》中，Dalio也寫到：“美國現在已不是最強大的帝國，它相對處於衰落中，中國的力量正在迅速崛起，沒有其他國家能與之比擬。”在這篇萬字長文中，Dalio分析了幾個大國500年的興衰史，併發出警告：美國正處於衰落階段，而中國將迅速崛起。

帝國興衰

注：橘線：荷蘭，黑線：英國，藍線：美國，紅線：中國的崛起；

灰色區域是比較痛苦的歷史過渡期，因為它們是在長期債務週期的後期，而債務週期後期有比較大的貧富差距，內部的衝突非常激烈，可能還伴隨著國內革命。這些革命可能是和平式的，也可能是暴力式的。然後崛起的大國挑戰現有大國，引發了戰爭，之後是貨幣的崩潰，接著是新秩序的建立。

歷史上帝國的興衰存在一個週期，在1800年代，工業革命發生—貧富差距—戰爭，這便是一個週期。以下這張圖展示這樣的典型週期的演變。

帝國興衰背後的大週期

注：新世界秩序、繁榮、債務泡沫、巨大的貧富差距、債務危機、印鈔和信貸、革命和戰爭、債務和政治重組、新世界秩序

Dalio講述了週期演化的過程。在新的世界秩序下，國家會度過一段和平與繁榮的時期，會帶來債務的增加、資本市場的繁榮。然後經濟會過熱，在這個過程中貧富差距變大，也會出現巨大的泡沫。當經濟下行，債務危機發生，泡沫破滅，然後無可避免地催生信貸危機。貨幣不夠就會印鈔，創造更多的信貸。之後會出現內部和外部衝突，通常是革命、戰爭等形式。這導致了體系的轉變，帶來體系的重組，也就產生了新的世界秩序。

儲備國帝國的興衰

注：荷蘭在17世紀通過航新世界的艦船、教育和資本主義等積累財富繁榮起來，之後負債過多，逐漸衰落；英國在技術領域和軍事上漸漸強大，在1780年打敗荷蘭，促成工業革命，在一戰二戰中負債累累，逐漸衰落；美國和中國也呈現這樣的發展趨勢。

每個帝國，荷蘭、英國、美國還有中國都經歷了類似的週期故事。

中國的力量

注：Dalio深入研究了中國不同朝代的發展道路，一直追溯到唐朝以前，同樣的曲線和規律都存在。

疫情影響和疫後變化

Dalio及其團隊研究了這次的疫情對各個國家的收入會有什麼影響，對各個公司的收入有什麼影響，以及對個人的影響，得出的結論為全球或將損失23萬億美元，損失慘重。

病毒正在進行重大壓力測試

Dalio提示，但疫情只是一個壓力測試而已，無論出於什麼原因，經濟下行總會發生。

Dalio表示：“我不知道疫情最終會造成什麼結果，我認為這次疫情其實很像海嘯，退去後，造成的傷害卻遺留下來。”

Dalio預計，疫情造成GDP下降以及失業率的上升，可能會和大蕭條時期的情況差不多，比2008年嚴重得多。

他還提到，在疫情中，央行在做的時和戰爭期間是一樣的。美聯儲通過印鈔填補經濟損失，中央政府分發美元來創造以美元計價的信貸，然後由美聯儲來印鈔。現在歐洲也在用類似的方法應對，差不多每個國家也都有類似措施。現在大多數的貨幣和債務仍是以美元計價的，與此同時，美元的實際回報率其實是負的，按其他的計算方法的話也是0。所以，投資者沒有理由要持有美元。

除了疫情對經濟的直接影響，Dalio還提到，未來的世界格局將會是完全不同的。

注：三大問題：長期債務週期的結束、財富和政治鴻溝、一個大國(中國)的崛起挑戰現有大國

Dalio認為，貨幣、信貸和債務體系的運作和從前肯定是不一樣的，我們所認識的資本主義會被徹底改變。

因為在結構上，無法再利用利率來刺激經濟。

此外，通過量化寬鬆政策，央行來購買資產，比如說債券，然後把這些資產通過金融體系有效分配出去。央行將貨幣和信貸注入到系統中，然後貸款體系來決定如何分配資本。如果貸款能夠合理分配，就能獲得收益；如果借款人能夠合理使用資本的話，也能賺錢。但現在已經這些都行不通了，因為資金和信貸到不了最需要的人手裏。

而資本主義的自由貿易時代也正面臨著威脅，Dalio認為，我們正經曆著一個比較艱難的時期，整個全球經濟都會受到損害，經濟情況不好以及這些矛盾，都會導致更緊張的局勢，“所以，我們會看到全球化將轉向‘自給自足’。換句話說，我們不得不根據更嚴重的兩極分化來重組體制，當然最開始是政治原因推動的，但現在已經超越了政治因素。”

“之前全球化進程中，應用比較優勢來進行生產和供應，以開放自由貿易為主的方式。這樣的時代我認為已經過去了，自給自足或獨立的原則和緊張局面將是我們未來環境的特點”，Dalio如是說。

對投資者的建議

Dalio對投資者的建議主要有以下兩點內容。

第一，0利率時代關注保值。

投資人大部分會關注持有的債券、股票和私募股權等等資產的價值，但對於貨幣的價值和貨幣的問題沒有足夠的關注。我們知道，如果持有債券，它的回報率是以利率為基礎衡量的。

而現在利率已經趨於0，央行已經造成流動性氾濫，意味著你有100塊錢，利率是0-1%，100年後才能拿回你的100美元。這些信貸變成了永久債券，甚至可能不會歸還本金。

換句話說，現在這些央行都在給一個0利率的政策，因為他們有這個權力決定你不需要實質上償還，所以很多壞賬在他們的資產負債表上掛著。不用償還本金，這是債務免除的一種形式。

所以我們可能需要想一下儲備貨幣的起伏興衰，思考什麼才是保值的？

第二，分散投資。

經濟分為兩塊：實體經濟和金融（虛擬）經濟。它們相互之間有關系，但是也有各自的供需特徵。比如人們持有債務作為資產，債務是獲得貨幣的權利。有很多資產都是以債務來體現的，而央行能夠且將會印刷貨幣來彌補負債。所以，我們需要在更廣義的範圍裏思考哪些是財富保值的載體。

所以，在這樣的環境下，分散化投資非常重要，要根據不同的地點、貨幣、和資產類別進行分散化投資。不要堅持傳統的投資，分散化投資才是至關重要的。

後記

在直播中，Dalio也分享了他對金錢的看法。Dalio覺得錢沒有任何內在價值，人們有時只想著賺錢，近乎癡狂、著迷，而不思考金錢的意義。

這一觀點來源於Dalio的成長經歷。他出身非常普通，父親是爵士音樂家，母親是家庭主婦。他在父母的慈愛中長大，在一所公立學校讀的書。

他認為這就是成長所需要的一切，能否獲得平等的教育，能否擁有教育自己擁有良好價值觀的父母，使自己能投身社會並獲得機會，之後開啟各自的人生探險，繼續學習，以自己的方式繁榮成長。

他覺得錢沒有那麼重要，重要的是機會公平的環境，這樣對社會是好的。

該拿錢做什麼？Dalio認為應該做慈善事業，讓錢最好地服務整個生態體系。

Dalio對於英雄的看法也令人印象深刻。什麼是英雄？約瑟夫·坎貝爾寫過一本書叫作《千面英雄》，給了這個問題一個很好的答案，歷史也佐證了這個答案。人的生命有週期，有不同的人生軌跡，天性不同。人之天性不同，我們生而不同。我們行為不同，志向不同。在我們之中，總會有某一類人走入所謂的“英雄的旅程”生命軌跡中，成為拓荒者。他們走向遠方，體驗生活。

這是否意味著每個人都必須成為英雄？Dalio認為大多數人不必成為英雄，大多數人都不是英雄，但這不重要。不論是什麼角色，他們都同等重要，他們都扮演著自己的角色，這就是人生的旅程的模樣。

Dalio將生命旅程分為三個階段，第一階段是你要依賴別人。第二個階段裏別人依賴你，你需要工作。第三階段裏，你需要進行過渡，幫助別人在沒你的情況下仍取得成功，這是很自然的一個過程。

Dalio表示自己現在就處在第三個階段，他正在研究人的特性和心理學，以及不同的人是怎樣的，他們的傾向是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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