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起疫苗，很多人第一反應還是“那是小孩子的事”。從出生到入托，從小學到初中，我們每個人都有一本綠油油的接種證，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打過的疫苗。可一旦成年，似乎就沒人再提醒你該打疫苗了。實際上，疫苗應該陪伴我們一生——流感疫苗、肺炎疫苗、帶狀疱疹疫苗、HPV疫苗，對成年人來說同樣重要。然而現實是，我國成人疫苗接種率長期處於極低水平，以流感疫苗為例，18至59歲成年人的接種率僅為0.52%，60歲以上人群也不足10%。這樣的數字背後，藏著哪些難點和堵點？

過去幾年，HPV疫苗成了疫苗界的“頂流”。九價疫苗一度“一針難求”，女性朋友為了搶苗可謂絞盡腦汁。2025年，HPV疫苗更是被納入國家免疫規劃，國產九價疫苗正式投入使用，每針價格降至499元，9至17歲女性全程接種僅需998元。表面上看，成人疫苗似乎“火了”，但這種火爆很難被其他成人疫苗複制。

HPV疫苗的走紅有其特殊性。它和宮頸癌直接掛鉤，癌癥二字帶來的焦慮感，遠比“預防流感”更能觸動人心。而且宮頸癌是全球女性最常見的惡性腫瘤之一，公眾認知度較高。更重要的是，HPV疫苗的推廣得到了政府、學校和社會的合力推動。這種“自上而下”的政策支持，曡加“談癌色變”的心理驅動，造就了HPV疫苗的獨特現象。反觀其他成人疫苗，既沒有這樣的政策力度，也沒有這樣的社會關註度。

成人獲取信息的渠道比兒童家長複雜得多。兒童家長通常從社區衛生服務中心、幼兒園、學校獲取疫苗接種信息，渠道相對集中且權威。而成年人面臨的是信息爆炸——朋友圈的養生帖、短視頻平台的“專家”解讀、親友群的轉發提醒，真真假假，良莠不齊。

“打了疫苗反而更容易生病”“流感疫苗打了也沒用，每年都變異”“帶狀疱疹疫苗副作用太大”……這些說法在網絡上隨處可見。中國疾控中心曾多次辟謠，強調疫苗是預防和控制疾病最經濟有效的手段，但謠言傳播的速度往往快過真相。一位基層接種醫生告訴記者，她每天的工作重心已從“接種”轉向“解釋”，解釋疫苗的安全性，解釋接種的必要性，解釋不良反應的正常性。這種“疫苗猶豫”，成了成人接種路上的一道坎。

在準格爾旗，一位居民接種乙肝疫苗時，刷身份證後語音提示：“健康狀況良好，本次接種20元。”她感嘆：“原價138元的疫苗全免，自己只花20塊接種服務費，優惠力度真大！”這句話點出了問題的核心——價格。

目前，我國成人接種的絕大多數疫苗屬於“非免疫規劃疫苗”，也就是自費疫苗。流感疫苗一針幾十到上百元，帶狀疱疹疫苗全程接種需要兩三千元，進口九價HPV疫苗三針下來近四千元。在經濟下行壓力加大的背景下，這些費用對普通家庭來說確實是一筆不小的開支。很多人算賬時會想：幾百塊錢打一針疫苗，還不一定得病，不如省下來買菜。

準格爾旗的實踐給出了一個方向。當地從2018年開始，逐步將自費疫苗納入財政補貼範圍，居民接種時只需支付接種服務費，疫苗費用由政府和企業分擔。八年來，旗財政累計投入近億元，補貼接種近50萬劑次，實現了從“要我防”到“我要防”的轉變。但這種“地方財政兜底”的糢式，並非所有地區都能複制。

即便有人想打疫苗，也未必知道去哪里打。兒童接種有固定門診，家長輕車熟路。但成人接種呢？很多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接種門診長期以兒童為主，成人去了反而“格格不入”。有調查顯示，近90%的慢阻肺病患者未接種疫苗，其中相當一部分原因是“不知曉”。

更現實的是時間問題。之前很多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接種門診只在工作日開放，上班族要打疫苗就得請假。請半天假，扣半天工資，再花幾百塊打針，里外一算，不少人就打了退堂鼓。

好在這兩年各地正在想辦法破題。南京推出了“三全門診”——全時段、疫苗種類全、人群全納入。周末也能打疫苗，全家老少可以一起接種，從進門到留觀結束，不超過一個小時。貴州也在探索成人“疫苗處方”，由家庭醫生根據患者健康狀況，開具個性化的疫苗接種建議，讓預防接種更加精準。這些創新舉措，正在一點點拆掉成人接種的“堵點”。

比“不知道去哪打”更深層的問題，是信任的缺失。這種信任危機有兩層含義：一是對疫苗本身的不信任，擔心副作用、擔心“打了也沒用”；二是對推薦主體的不信任，“你推薦疫苗，不就是想賺錢嗎？”

這種不信任並非空穴來風。過去個別疫苗安全事件確實動搖了公眾信心，而“疫苗是藥企產品”這個事實，又讓不少人戴上了有色眼鏡——只要有人推薦疫苗，第一反應就是“利益驅動”。這種心態導致了一個荒誕的結果：越是該接種疫苗的高危人群——比如慢阻肺病患者、老年人——反而越“不敢打”。

事實上，疫苗的公共衛生價值早已被反複驗證。世界衛生組織指出，疫苗接種可預防30餘種疾病，是公認的最經濟有效的公共衛生措施。以慢阻肺病患者為例，接種流感疫苗後，住院率和就診率明顯下降，很多患者第一年接種後嘗到“甜頭”，第二年還會主動來打。這說明，一旦人們真正體驗到了疫苗的保護效果，信任是可以重建的。

2025年12月，《中國成人疫苗接種健康促進策略專家共識》正式發布。這份由近50位專家學者共同制定的共識，首次系統梳理了我國成人疫苗接種的短板與對策。共識提出，要推動醫防融合，讓全科醫生在診療中開出“疫苗處方”；要規範成人接種門診建設，讓成年人打疫苗像兒童一樣方便；要將疫苗接種納入健康管理全程，讓預防真正融入日常生活。

這些方向性建議，正在一些地方落地生根。貴州仁懷，家庭醫生胡爭為高血壓患者石先生開具了流感疫苗處方，石先生當場就在衛生服務中心完成了接種。重慶南岸，自費疫苗可以用醫保個人賬戶支付，疫苗納入醫院信息系統，臨牀醫生隨時可以開出處方。這些星星之火，讓人看到了成人免疫體系逐步完善的希望。

成人疫苗難以推動，根源在於體系、在於認知、在於經濟、在於信任。這些問題交織在一起，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。但好消息是，從國家層面的政策引導到地方層面的創新探索，各方力量正在匯聚。2026年是“十五五”開局之年，有全國政協委員建議，應將免疫規劃從“嬰幼兒重點覆蓋”向“全人群動態保障”轉型。這意味著，在不久的將來，我們或許能看到更多成人疫苗被納入國家免疫規劃，更多地區打通醫保支付渠道，更多家庭醫生開出貼心的疫苗處方。

疫苗不是孩子的專利，而是全生命期的守護。當我們不再把打疫苗看作“折騰”，而是當作“投資”，投資健康，投資未來，成人疫苗的春天或許就不遠了。